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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天,我的畫冊裡出現了人魚
    2021-01-25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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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我的畫冊裡出現了人魚


在昏暗的房裡,我翻開被用膠帶補了好幾次的破舊畫冊,在一盞鵝黃色檯燈下靜靜品味起自己過去的寫生作品。
用溫暖的顏色填滿的夕陽、純白的浪花、蔚藍的海......
我往後翻了一頁、又一頁,雖然中間有幾頁缺頁,我卻完全能猜出那些遺失的圖畫長什麼樣子。因為畫紙上千篇一律都是一樣的畫面,除了海浪在空中畫出的弧度有些許不同外,其餘的一切,幾乎分毫不差。
那時,同樣的畫面我不知畫過多少遍,卻仍覺得少了些什麼。那片海灘吸引著我,而我也心甘情願被吸引,一次又一次為它畫下美麗的肖像畫。
我不停翻著,看著自己的畫,耳際似乎能聽見海浪拍打岸上的聲響,隨著潮汐不斷重複著同一個旋律,雖然可能會有些風暴干擾,但海是堅持著繼續那首旁人聽來乏味的樂曲。至於為甚麼要這樣做,大海自己,應該也不知道。
能改變潮汐的,終究只有月亮吧!想到這裡,我不停翻動紙張的指尖停了下來。低頭一看,畫紙上,是一樣的海景,只是上頭多了一抹在海中的身影。
畫紙中的世界時間彷彿凝結在我遇見我的月亮那天。
我的指尖拂過畫紙,那張畫上被滴了幾滴眼淚,那是在畫出這幅畫的前一天晚上沾到的,我遺忘了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懊惱哭泣的自己,眼淚沾到畫上是多麼糟糕的一件事。不過除了眼淚外,這幅畫還算完美。綠色的天空,白色的海,詭譎怪誕的色彩裡,站著一個奇異的生物。
我勾勒出了他的樣子—上半身是一個少年,而下半身,是一條淡藍色的魚尾。像童話中的人魚,像神話中的海妖。
不知道為什麼,當時的我見到他時沒有恐懼,只有:「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缺少的東西!」這樣的想法佔據腦海。這使的我有勇氣上前,有機會在畫紙上補上他好看的容貌。
我翻到畫本的下一頁,終於出現了一頁不是海灘景色的畫作,那是一幅素描,而在那之後,畫本上除了偶爾會出現的風景畫外,全是只有黑白的素描。喜歡聽故事的我,想永遠記下聽過的每個故事。而那些素描,全是那人魚告訴我的故事。
第一張素描是一個男孩坐在窗邊眺望海的場景,那是那位人魚還是人類時的樣子。整個畫面上只有他一人,連我都能感覺到畫中的寧靜。人魚告訴我,他的名字叫汐,他曾經是個愛著游泳的普通男孩。
在畫上,雖然只畫出了男孩的側臉,但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意氣風發。
「我還是人類時,成績很好,游泳也游的快,另外最令人稱羨的是,我擁有一個在外人看來非常優秀的家庭,沒有一個親戚不是上流人士。」在畫這張畫時,汐對我這麼說著。
「當然,我的臉蛋也是大家羨慕的對象啦!」他只有在說這句玩笑話時,才露出了一瞬間的、發自內心的笑。
「那你為什麼會變成人魚?」我望著他甩動的魚尾,疑惑的問道。
「是啊,正常人都會好奇的吧。」他自言自語的說著。「要是你明天還來這片海灘,我就說給你聽。」
對這張畫的記憶嘎然而止,我伸手翻往畫本的下一頁。頁與頁之間夾了幾張撕破的考卷似的廢紙片,我不以為意的將它們拍去。
映入眼簾的是畫上站在泳池旁、帶著燦爛笑容的小男孩,整幅畫幾乎沒有陰影,一切都被那個男孩的笑所照亮。而從男孩的臉龐完全可以認出,那是幼年時的汐。
「我在第一次跳進水中時,就對水中深深的著迷。」汐輕聲說著,他閉著眼睛,像在回想非常久遠的事。「在真正學會游泳後,我發現在快樂時去水中游個兩圈,就能感受到加倍的快樂。悲傷時,只要在水中全力向前,我就能忘卻一切煩惱。」
「這就是找到自己所喜愛的事物的感覺吧!」我如此對汐說。
「何止呢?」他輕輕笑了起來。「當我在水中創造了許多回憶之後,我更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游泳是我靈魂的一部分,有了它,我才完整。」
我又低頭望向畫中的小男孩,當指尖拂過他的嘴角,我能感受到他的快樂。我的指尖顫動了一下,好想永遠停留在這一頁、停留在一切都還沒破碎的童話故事裡......但不知從何而來的風自己翻動了畫冊,在我還未來的及壓住它前,一幅看起來破舊不堪的素描撞進了眼簾。
「聽過人魚公主嗎?那是我最喜歡的童話。」汐帶著笑意的話語在耳際飄盪。我低頭看向那幅素描,它的內容是仿畫一本童話故事書裡的插畫—小美人魚在海中遙望著岸上的王子,暗自垂淚的畫面。
「知道為甚麼我這麼喜歡這個故事嗎?」汐低頭看向當時正在繪製這幅素描的我。
我搖搖頭。
「我覺得自己像故事裡的人魚公主,而水中的一切都是我的王子。」他輕輕抬起手,作勢想觸碰遠方的峭壁。
「你又沒有她那麼悲慘。」
「當然有,只是這個故事是我還沒說而已。」汐說的雲淡風輕,但從他的眼神仍可依稀看出,那個所謂的故事帶個了他多大的痛苦。
伸手翻往下一頁,紙上又出現了水滴的痕跡,我分不清那是我的淚水、汐的淚滴還是噴濺的海水。
水漬之下的畫面,是正在撕心裂肺吶喊的、還是人類的汐,身邊纏繞著各式書本紙張,而那些看似柔軟的紙張竟拼出了一個枷鎖牢籠,上頭的鎖扭曲變形,刻著一堆我看不懂的字,似乎是一些頭銜。籠外環繞著一片水域,就在汐的眼前,他卻無法碰觸。一對掛著虛偽笑容的鷹優雅地站在牢籠上方,一邊把玩著金色的牢籠鑰匙,一邊用爪子折斷身旁幼鷹的翅膀。

「那時候,只要我的成績稍稍下滑,游泳就會被禁止。游泳在父母的眼中,從來沒有被當成好事看待。畢竟對我成為他們期望中的樣子沒有一點幫助,對吧,不能讓他們丟臉。」汐苦笑,「但是那時的我聽了他們的話,覺得他們是為我好。」
「聽說母鷹會一次次折斷幼鷹的翅膀,讓幼鷹在劇痛中變得強壯,以求能夠在險惡的山谷間飛翔。」汐用指尖輕掃那隻幼鷹,「我曾經也覺得我是那隻幼鷹,還會感到疼痛,是因為我還不夠努力、不夠強壯。」
我望著眼前的汐和蔚藍的大海,那些水波似乎變成了一個個籌碼,沒有一點生氣,只是個用來交易的道具。想到這裡,我打了個寒顫,連忙讓眼神逃往下頁的世界。
下一頁畫著一雙明亮的眸,那是汐的眼睛。還記得當初我在畫這頁時,幾乎用掉了整支鉛筆,仍畫不出汐眼底十分之一的陰影。那眸中有著恐懼、有著不信任、滿溢的憤怒和不可思議的絕望。而眼倒映出的,則是快要將他吞噬殆盡的慾望。
「期望是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的。」汐饒有興致的看著我繪製出的眼睛。「不用太久,我要去游泳的條件變得越來越苛刻。當時的我知道這變成了一場交換,用成績來換去做自己喜歡的事的機會,但我又能如何呢」汐嘆了口氣。
「的確,聽話確實是最好走的路。」我說。
汐聽了我的話後,只是輕輕的笑了笑,笑聲融在潮濕的空氣中。
「但當那些條件上升到無法負荷的時候、當你聽到:『在這場數學競賽拿下全國第一才能做你喜歡的事,否則就老老實實的念書。』這類話語,你會怎麼做?」
「我會想反抗呀,你難道就沒有想過反抗嗎?」我激動的問道。
「起初還真的沒有,因為反抗的風險太大了,一不小心就會失去我所喜歡著的一切。所以我想到的第一個方法是『欺瞞』。」
「怎麼做?」
「不停的撒謊、偽造一些自己成功的證明。一開始很成功,但越到後來,我就越知道,這樣的謊言總有被戳破的一天,因為謊越滾越大,到最後生活裡處處都得小心不可露餡。」汐的眼底滾動著複雜的情緒。「但又能如何?一但停止了,就只有馬上被戳破一種結局。我為了消除這種壓力,只能撒更多的謊以求去游泳紓解壓力。」
盯著那雙眼睛的我突然覺得眼中的絕望形成了一個沒有盡頭的漩渦,直直把我拽進去,嚇得我趕緊動手翻頁。
但下一頁全被撕碎,就算已經用膠帶固定了,也完全無法辨認原本畫了什麼。但我依稀記得在畫那幅畫那天跟汐的對話,那幅畫裡原本畫的,是汐的母親痛哭的場景,淚水幾乎要把汐淹沒。
「你撒的謊最後有被發現嗎?」我好奇的問。
「如果沒被發現那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汐用魚尾濺起一點水花。「被發現那天掀起了一場很可怕的風暴,在過程中,我試過反抗,但結局如我所料,不但沒有得到諒解,還永久被剝奪了游泳甚至是自由外出的權利,我的泳具全被弄壞,在游泳時拍的照片也被盡數銷毀。」
「他們弄壞了你最珍愛的東西,你沒有阻止嗎?」我疑惑道。
「父母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他們是父母。只要他們以他們為你的付出來威脅,你就毫無否認或辯駁的餘地了,而且只要他們這麼一說,你做的一切壞事都會讓你感到無邊的罪惡。他們只要一為你流淚,你的意識就有可能溺斃在淚水中。」
我閉上眼睛,光想到這句話語,我就感覺有些窒息。
風又吹動了書頁,下一頁竟然不是素描,而是有上色的圖畫。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心血來潮為這幅畫塗上顏色,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幅上色過的畫,真的很美。畫上是在蛋糕前許生日願望的汐。暖色的燭光微微照亮汐的臉龐,身旁的黑暗襯托出汐臉龐的白皙,他的表情中透出希望和誠心,非常迷人。整幅畫用色鉛筆淡淡的抹上顏色,但僅僅是如此,就讓整幅畫中的感情變著清晰,那燭光彷彿也照到了我的臉上,給予我希望。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許下一個很不現實的願望。可是那個願望,真的實現了。」汐笑了,發自內心的笑得燦爛。
「可以跟我說說那個願望嗎?」我大概能猜出是什麼,但不敢肯定。
汐閉上眼,像在幻想當時他許願的樣子。最後輕輕的合十雙手,用細微的聲音說了一句:「我想繼續游泳,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一直待在水裡。」
細小的聲音隨風飄散,大海正在漲潮,像聽見了汐的話似的,幾朵浪花拍打在汐的魚尾上。
「當時在黑暗中,我聽見一個聲音,他告訴我:要實現可以,但要完全實現需要一點時間,而等待的過程可能會有點痛苦,他問我願不願意等。」
「那你怎麼回答?」
「當時想游泳想的快發瘋的我一口答應了。」
「真不謹慎。」
「是呀,但我不後悔。」汐笑道。
回憶告一段落,我想翻下一頁時,卻從頁與頁間掉出一張藥單,上頭似乎寫滿了各種治療精神疾病的藥物。上頭的病患名字模糊不清。是汐的嗎?我輕聲問,但空無一人的房裡沒人能回答。我愣了一會兒,決定先不去想這個問題,專心研究手裡的畫。
下一幅畫是塞滿了整個畫面的魚尾,一般人們看到應該會覺得不舒服,但看習慣汐的魚尾的我並不在乎。指尖碰觸到畫上的魚尾,我似乎能感覺到摸到鱗片的光滑觸感。
「你的尾巴很美,你喜歡它嗎?」當時的我一邊摸著汐魚尾上的鱗片,一邊這麼問。
「喜歡是喜歡,但它折騰了我好一陣子。」
「折騰?」
「還記得上次我跟你說,那個聲音要我等一陣子嗎?」
「記得。」
「雖然它那麼說,但我隔天就發現我的雙腿變成了魚尾。」
「那它為什麼這樣說?」
「一開始我也很疑惑,但當我拖著魚尾艱難地又疼痛的走出房門時,我發現在其他所有人眼裡,我的下半身,還是雙腿,只是走路姿勢變的奇怪而已。在那瞬間,我明白了所謂『要完全實現需要一點時間』的意思。我曾經跟其他人試著說出我的情況,但最後總是只被當成心理疾病治療。」
「所以你去哪裡都拖著這尾巴呀!」
「是啊,走在路上可痛了。時不時就會擦出傷口,畢竟這尾巴是拿來游水的。」
我心疼的拂過畫紙上魚尾的傷痕,長嘆了一口氣。
終於來到了最後一頁,我翻了過去,那是和最一開始一樣的海灘風景畫,不過上頭多了我自己和那位不停說著故事的人魚少年。
「最後你的願望有實現嗎?」我問。
「當然有,在我變成人魚後的某一天,我終於受不了了,我打算離開我熟悉的一切,到海中游我的泳,過人魚該過的生活。奇妙的是,當我有了這個想法,旁人似乎看的見我的魚尾了,他們雖然用看著怪物的眼神看我,我卻有種解脫的感覺。」
「那像現在這樣在海裡游泳,你快樂嗎?」
「是我的夢想,我當然快樂。」汐微笑。
「儘管要離開家人朋友?」
「這是我選擇的犧牲,我不後悔。」
「真是完美的結局。」我讚嘆道。
汐沒有接話,只是靜默的跳進海中,海面上除了一點翻滾的泡沫外,什麼也不剩。
我把思緒拉回檯燈下的畫本前,卻赫然發現在最後一幅畫上的汐
消失了,只留下一個渺小的我,感覺快要被夜色吞噬......
「又在畫畫?」低沉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打了個哆嗦,不敢抬起頭。
「作業都沒做完在做什麼?妳可是要考資優班的!」另一個高亢的聲音回響在窄小的房間裡。我不住的顫抖,身旁的書本像是要垮下的高山,而我卻只能絕望的遭受掩埋。
「妳又騙了我們哪,答應過多少次不畫?妳的信用早就破產了!」尖銳的聲音快要刺穿我的耳膜,我卻無法抬起手將耳朵摀住。
「藥吃了嗎?」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壓迫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而來。
「我才不需要吃藥,我沒生病!」在心中的吶喊到了嘴邊又變成了蚊子般細小的聲音。我討厭膽小的自己,總是無力反抗。
「不需要?看看妳畫的是什麼東西?整天幻想著有什麼人魚人魚,要是讓別人看到了會怎麼想?」我寒毛倒豎,連忙用整個身子去護住畫本,但來不及了,我的耳際只剩下撕碎紙片的聲音,眼前只見雪花一般的碎紙緩緩飄下。
明明是夏季,我卻如同真的看到雪一般,全身直打冷顫,說不出一句話來。我凍僵了,被冰一般的話語和行動。
我已經聽不清身後的父母在說些什麼了,淚水止不住地落在殘缺不全的畫冊上。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畫冊上已經又被添上許多淚漬時,我才聽見父母離去的腳步聲和甩上門的聲響。
我動手撕掉了他們拿來的考卷,恍惚間,我又看見了汐,我想去找他,想去和他傾訴。另外,我更想成為一隻海鷗,自由的在美景中飛翔、自由的在沙灘上、海上畫出我想畫的一切......
我拿出我幫自己拍的、生日時自己一個人慶生許願的照片。
「你什麼時候要實現我的願望呢?」我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怵目驚心的紅色刀痕,輕聲呢喃著。話一出口,手臂上的傷口瞬間長出一片片美麗的羽毛,手臂變成了一雙翅膀,我感覺,身體也輕盈了起來,我變成了一隻海鷗!
我站上陽台,朝著漆黑的夜色振翅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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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匿名回复:2021-01-26 02:54
    以下疑是贅字:當然有,只是這個故事「是」我還沒說而已;一不小心就會失去我所喜歡「著」的一切。接下來應該就是誤植了:一「但」停止了;就讓整幅畫中的感情變「著」清晰;當時想游泳想「的」快發瘋的我一口答應了;旁人似乎看「的」見我的魚尾了。

    切莫誤會,這可不是挑錯,只是想表示我確實逐字拜讀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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