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戊、在這間以黑色為主調,拉上窗簾、也沒有裝置頂燈的房間角落受兩座書牆圍堵起來的黯黑空間中出土的所有曾經被我隱匿起來的物件上頭都佈滿黑色的霉粉,每一封信都將行風化。堆積在最底下〔=最早丟進這塊由兩座書櫃夾峙起來的隱閉空間〕,蛀蝕霉爛程度也最嚴重的是一冊寫在300字青綠色稿紙,併加重力型訂書針穿透裝訂的作業手稿。認識兩個月送我一張唱片後來被我片面改造成故事生產與自我觀光之萬年洞穴的某小姐是我少年時所遇好幾位頭上有光圈的厲害人物之最,帶領我參觀大千世界各個角落〔除了讀書,某小姐對繫於錦衣玉食項目之下所有能讓身體舒服的技藝都有涉獵,如同沾沾自許香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低俗電影之最,片頭拿實驗電影開玩笑——將思想與嚴肅之物王晶化、朱延平化之故意裝笨蛋要白痴把起床出發的後現代號角頭尾拿顫倒亂吹一氣的手法一直都有,柏格曼的伍迪艾倫化,更嚴重一點在聖像上塗抹大便、經血,甚致讓小男生打手槍不小心射在顏上,或將白雪公主色情化、惡魔化、最終極的荒唐惡搞手法就是家庭主婦化,云云——的香蕉成熟時第二集,升上高三的劇中人物阿君去大學看星星,偶識長他幾歲在校園裡很活躍的女大生,大學姊姊帶他見世面,上咖啡廳、西餐廳、好吃的糖菓、麵包店、以前沒見過沒聽說沒嚐過的零食、看藝術電影、捧讀還要晚一點才會被寫進文學史的無名小著、參觀美術展覽思想研討音樂會、校鐘底下聽她跟人談吐哲學社科經世濟民鄉土革命與知識份子的反叛有機會親炙已經寫在歷史上的大師你打算將來是要讀書還是做事一席話把同學辯得啞口無言,看原文書、聲援社會運動、知道這條街底樓梯間下面有間書店、那條巷子委託行內裡用布簾隔起一小角是深夜的原版唱片行、半夜在外遊盪、淋雨、從 pub 出來攔不到計程車、把對方偷渡回家過夜,第一次跟人牽手、摟抱、初吻,知道世界上有前開扣的內衣,等等等等,幾乎一模一樣高保真地如實再現——簡直就是有人拿針孔攝影機隱身在暗處偷拍我之本尊實境秀——那年我在國際影展售票現場徹夜排隊認識某小姐之後一段電影旁白搞笑所謂刻骨銘心的歲月,以致後來自己在內心裡無數次回想上述橋段,一直都是直接取用電影內容逕行替代現實。〕善意鋪設導覽前視野。

 在我剛開始練習讀書的學徒時期,觀察某小姐在字句段落旁邊的空白處寫評點,那些非關學習性的釋義〔例如我現在拿在手上這本某書第162頁右上的空白處寫著「信念」兩字加一個大大的驚嘆號,另一本第3頁左下寫著「倒要看他拈什麼花帶什麼笑了。」〕往往偏離作者與書冊之本體,成為閱讀者個人在觀閱品茗之餘不經意滴落在書頁上之一段心靈與思維的印記。我常覺得某小姐光是寫這幾個字連帶用紅筆畫線的手筆,經常超越作者原意,顯示她頭頂有光圈環繞的極度聰明,遂模仿她閱讀時順手寫點評的風格,改變過去總是拿黑色墨水筆經慎思深慮,諸多計較後小心翼翼寫更早以前從某詩人將自己 手迹直接照相製板印刷出書學來之蠅頭像印刷黑體之方形小字的習慣,換用跟她一樣的蜻蜓牌藍色原子筆,粗獷豪放即興放膽在頁面空白處寫菱角畢露的句子、揣摸她會挑出點評的段落,乃至該從什麼角度用什麼語態寫多大的字體,儘管各方面仔細觀摹一意冒仿,總還覺得學不上手。乾脆找一本她閱過的書,逐頁對照將她畫線、點評的句子,依模照樣翻到我的書上……

 這一本用訂書針裝訂成冊不滿百頁繳作業用的文稿,幾乎沒什麼塗改,〔印象裡我從來沒有看過某小姐在紙上塗畫,除了偶而拿立可白訂正錯別字,幾乎不會對已寫下的文字進行較大幅度修改。舉凡將整行整段槓掉,又或圈畫起來以箭頭指示拉到別處銜接,於頁邊補寫一二句子就近插入他段,甚致乾脆將紙張揉掉扔進字紙簍重新來過,這些我自己寫字時反覆糾纏無法省免的程序對他而言都是已被自我鍛練的書寫能力進化淘汰的非必要性耗費。不管寫什麼,自己的作業或日記、幫母親代表上呈長官的公文,乃至貼在牆壁提醒自己星期六下午母親友人來訪要拖地的便利貼,一手瀟酒逸秀的硬筆書法,總維持手稿可以直接作為完稿,只待打上最後一個句點立刻閤上封柬呈送交寄出去的程度。又尤其是寫信,在她寄給我不管是寫在繼父留下沒用完的八行公文書、航空郵簡、香水信紙或撕下來的筆記本,長至八頁十頁短則三行五行的信件——有看我嘮嘮叨叨不按照時間先後順序跳來跳去零亂敘事又不一定po在什麼地方的人都知道這些固定用蜻蜓牌藍色原子筆寫的信件最後被我鎖進一個木頭箱子,隨著時間,化學墨水慢慢氧化,字跡全都消失不見,不知什麼時候灰飛煙滅到時間之流裡去了——幾乎都是援筆立就,可能連自己也沒有回首檢查首尾重讀就直接裝入信封貼上郵票就近丟進郵筒。對於回覆某小姐的信,我總是感覺痛苦。我不擅寫字,而且沒有自己的字體與句型,往往在紙上磨叨塗畫既久──恥於被人看見在紙上塗塗改改一片烏漆嘛黑,終究還是只能模仿時下一二詩人作家寫一兩個裝模作樣的句子,乃至後來發明直接從書本或字典裡把個別鉛印的字一一割下來,八分整齊不完全端正亦不會太顯歪斜地貼在紙上,再用剛換鋒利刀片的美工刀佐以鋼尺輔助,以單個標點符號為單位,將俐落裁截下來有厚度的紙條第二度黏貼在信紙上的剪字工藝法,唯獨內容還是只能套用書市文壇現成流行的風格寫短信或製成卡片敷衍應付。向來我寫字慢,又患有句子障礙症──有一天醒來不知怎麼回事就失去寫出完整句子的能力──至今仍是先在紙上塗畫一個很簡略的底稿,然後不一定按照底稿繕打到 word 上,再用字詞的堆積法一個字一個字進行建築工事,在地基上逐層堆棧,文字危巍聳立,每完成一封信都要花很多時間。在網路上與人通信,常羡慕筆友說自己寫信不必先在 word 打草稿,打開email 介面,有話就說,隨寫即寄,往往因此想起某小姐援筆立就七步成信的天資。後來看布赫迪厄在一本法國大學生常擺姿態的統計報告書上說援筆立就=一塊菁英的吊牌,才華的標籤,出身一流學府的才俊常愛有意無意讓人知道自己演講作文——對他們來說這些都是從小時候起就在日常生活中時時接觸的先天文化素養——無須另紙起草事先演練,可以隨時隨地直接來沒問題,若是不小心讓人撞見自己事前準備辛苦背誦起底打草稿反而會覺得羞赧。相對普通學校資質一般的平庸者則對開口表達援筆立就的能力沒有信心,顧不得姿態瀟洒,不在乎被人看到自己提前準備拿日暦紙塗寫草稿流汗死背鋼筆漏水弄髒衣服一付狼狽吃窘的矬樣。對照某小姐這一冊大學時期草稿=完稿的作業紙,與筆友們雖然極力掩藏但仍免不了流露一二對於我寫信必須在 word 先期規畫三五七天始能擬出一份草稿,接著一個人搬磚頭砌水泥逐磚逐瓦搞上老半天,結果弄成每一個字都患小兒麻痹無人能讀的長句嗤詆訕笑又兼呵欠難耐的口吻,可能布赫迪厄不是全然無的放矢,與我只會用疊一塊磚砌一瓢水泥的字詞堆積法寫字比較,直接在頁面打信的感覺相對愉快自適=擺出自己是優等生的 pose 拍張紀念照。〕我拜讀賞玩,此後每當自己拿筆寫字便覺腹笥忒儉,在極度缺乏自信之餘不能不拉開抽屜取出她的手稿本在桌下翻看,從中盜襲一二語詞,學人家風格寫幾個模仿的句子,意圖將他的思想迻錄過來到自己的書稿上。

 某小姐留下的這冊手稿,自此從原本崇拜嘆服的對象,學習書寫的聖經,變成我之無法戒斷的浮士德小抄本。直到與某小姐分手好幾年後,一個學期裡總有幾次盯著封面第一頁感到強大超過一般容忍限度之影響的焦慮〔a.有中文翻譯的 Bloom 陳年名著《影響的焦慮》,一開始就提到王爾德有意識地不肯閱讀被人們拱若泰斗的經典作品,目的就是不想從人家那裡接收任何影響。b.後來看人介紹昆德拉,覺得自己有些正在蘊釀的想法與他近似,從此也就刻意避開,不願提前受他影響。這幾年才開始看已經在文學場中呈全退狀態的昆德拉,看不出我的寫字有借鏡於他的成份。德希達也是如此,我第一次在評論書上看到人家說德希達把經典並置在自己段落裡不知不覺中達到意義改寫的目的,也嚇一跳,我在進入部落格時代以前就曾同時書寫兩篇以上不同的文章,置放在同一個頁面,段段交錯並置,意圖從率爾跳躍造成的互相參照中擠出經思考蒙太奇剪接成的詩意實驗,在外觀操作上與之近似,於是也故意避開。雖然很常聽人講起,但自己始終沒真的讀過德希達的著作,現在才要來看看。〕好幾次忍受不了誘惑,翻開書稿,將我最欣賞的幾處段落不管哪門功課什麼科目的報告都出以無法割捨的珍愛心情反覆再三騰錄到我自己的作業紙上。抄寫時感覺到一塊大面積的陰影覆蓋在真正、完整、純粹=獨有、原創=不是模仿、複印自他人的自我人格上。某小姐無心留下的一篇手稿成了我擺脫不掉的魔咒,一次一次承受宛如無法戒除手淫慣習的罪惡感,〔很多年以後始才後知後覺聽聞所謂作者的概念遭人解構,這才開始學人懷疑以上可能是現代主義關於個體自我的幾種神話之一,稍感寬慰。〕懷著不健康近乎是病的羞恥心態,每每在堆滿黑色書櫃,同時天花板未裝設頂燈,又為防曬與自己一個人在家中習慣全裸因而從不拉開窗簾以致顯得黑暗、彷彿光線全被吸走的房間,在無人看見的所在拉開抽屜,拿出這本如今受潮發霉整本潰爛發黑又受蠹蟲蛀咬斑斑破洞紙質狀態非常脆弱一碰就裂成碎屑紛飛已經無法翻檢根本連一行也無法再行閱讀的手稿,我就感到在自我監看之下,倍受意志與自信方面雙重磨折,但仍忍不住想要再次犯罪的痛苦。

 為了抵制這冊手稿予我的聖安東尼誘惑,〔我一直到很後來還會把某小姐的這冊手稿拿出來翻閱,模仿她在推理論証時以高雅姿態出示証據的翩翩風格,一直要到前幾年幸運得了句子障礙症才有機會在書寫外觀上將某小姐和一兩位製卡片寫短句會參考的詩人作家的文字刻痕一併磨蝕到不被人認出的程度,稍稍擺脫影響的焦慮。〕我以與之戰鬥——軍教片裡連槍都拿不穏的小乖虎想要長大獨立無論如何必須跳過的痛苦障礙——的態度將它丟棄字紙簍簸箕內,〔就像戒煙那樣——這幾天尤其現在就超想抽菸——要求自己的意志堅定不再去「碰」,我必須自救,矯除惡習……我急於走出學徒期,銷燬我曾是一個學徒的証據,因為感覺到自己在別人的陰影下=精神之侏儒狀態,無法忍受自己好似被封在蛤蚌兩片硬殻之內,只限在別人範圍的天地裡讓人餵食準備好精製過的飼料按序養成,遂一心想以非常鬥爭手段破殻而出。〕終究還是無法割捨,在垃圾車音樂響起以前伸手拾了回來。某天我懷著影響的焦慮感環顧書房,發現這處藏在屋角於視線中儼然消失的空間,便將這份變形成箝制個體長成獨立自我之枷鎖鐐銬般的手稿丟進隱匿於兩列書架垂直交會為了不使互相遮攔所隔出的一小塊闇黑之地。〔有次寵兒問我對自己少年的書寫練習有何看法?答曰:都只是模仿某人、或說是重覆某種既有風格之複件……但某人之某種風格亦不可能絕對原創,他之自我風格的達成,來源於他少年時期見識許多先輩的作品,這些先輩亦如是,每種風格之創建都一定包括多方面營養來源,除了他們有意識汲取營養之更早先輩,其它美術、文學、戲劇、與同儕,並且也包括他們雖無意識汲取,但卻不知不覺滲入其創作的觀念,甚致對他們日後觀看世界有過潛移默化影響的家族親人、雖然許多並非文化藝術領域的作者,但在接受教育、人際交往的過程中……由此來看,巷口麵包店與賣蜜餞麵茶五角抽的阿嬷也都參與了他之創作決不可少的一部份……整個來看,所有的創作其實都是某個觀念叢集的反映,複件的複件,每一個人都是其他人的複件,很難指認=並無所謂真正具原創義的作者……〕


       (6)

 巡檢一遍,兩隻手像做了一整天工的黑手一樣髒污,手指沾了許多黑色的霉粉,用cosco粉絲專頁力推的褐藻藥皂洗了兩次,指尖還是留有黑污,像是那些被時間風化溶解腐蝕很多都無法辨識的文字油墨滲進皮膚表層再也無法清除。

 清點完畢,要把東西再塞進去,書架推回,將那塊闇黑空間再次封印起來嗎?
 
 
 
 
 


上一篇 下一篇



Copyright © www.penpal.tw All Rights Reserved By Penpal筆友天地 以上內容皆由各著作權所有人所提供,請勿擅自引用或轉載,並僅遵著作權法等相關規定, 若有違相關法令請<關於我們->聯絡我們> 。我們將以最快速度通知各著作權所有人且將本文章下架,以維持本平台資訊之公正性及適法性。
載入中...
top↑